羅官章（右）在地里了解種植新技術。 （湖北日報資料圖片）
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何凡 陳義超 張澤牧 匡柏學
10月30日，海拔1800米的五峰土家族自治縣牛莊鄉，東方既白。
88歲的羅官章，在他先后扎根、幫扶長達49年的“宜昌小西藏”，帶著未盡的牽掛，走完了一生。
屋后的棚子里，新磨過的鐮刀、鋤頭等農具，依然擺放整齊。他剛養了幾只山羊，桶栽天麻的新技術，還沒來得及完成試驗。
老人走后，女兒李秀英在整理遺物時，發現父親的工資卡上，最后的金額定格在38.83元。
1937年7月，羅官章在牛莊出生。這是五峰最偏遠和艱苦的高寒地區。
1956年，他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上世紀80年代，他駐扎牛莊當了13年鄉黨委書記。后來擔任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繼續對口幫扶牛莊8年。1997年，羅官章退休的第二天，又重返牛莊。
11月2日晚，是土家族習俗中出殯前的大夜。土家漢子跳著“撒葉兒嗬”，自發前來送行的鄉親絡繹不絕。
李秀英一遍遍含淚婉拒鄉親們的隨禮：“父親臨走前再三交代，他走后，不得收鄉親一分份子錢。”
11月2日清晨8時，山風凜冽。羅官章的家門前，聚滿了前來送他最后一程的村民。
人群中，一陣激動的爭執，打破了肅穆的哀思。
“我們有事，你們都趕人情，羅老走了，憑什么不收我們的份子錢？”
“不收，就是把我們看外！”
十幾位鄉親手里攥著禮金，望著羅官章的女兒李秀英。
58歲的李秀英眼瞼紅腫，對前來悼念的鄉親們說：“這是我爸最后的遺愿。”
羅官章的家中，藥柜里堆滿了藥瓶。每個月的退休金，除了買藥，大部分都用在了搞試驗、送種子和幫助老鄉。
“我們都受過他的好，一輩子記得他的恩。”村民吳曉峰父子說。
“不管哪家孩子缺學費或誰家遇到難處，他一塞就是300元、500元。”李秀英回憶，但父親的日常生活簡樸得近乎苛刻，他最后一頓晚飯，是幾個炕洋芋。
作為一名共產黨員，羅官章的“遺產”只有38.83元。他留下的另一份“遺產”，是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全國脫貧攻堅奉獻獎獲得者、全國道德模范提名獎獲得者、中國好人……還有，那片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的天麻。
在羅官章衣柜里，有個用布層層包裹的木盒子。盒內，靜靜躺著7枚獎章——
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紀念章、光榮在黨五十年紀念章、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宜昌市道德模范、全國道德模范提名獎、湖北省道德模范、荊楚楷模……其中最锃亮的一枚獎章，是“全國優秀共產黨員”。
2016年7月，在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紀念大會上，羅官章作為全國優秀共產黨員代表，受到習近平總書記的接見。
在接受湖北日報全媒記者采訪時，他說：“總書記‘不忘初心，繼續前進’的殷殷囑咐，說到了基層黨員的心坎里。共產黨員必須有為黨、為人民奮斗的信念，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回到牛莊，他又一頭扎在田間地頭。2017年的一天，羅官章散步來到一塊蔬菜田邊的核桃樹下。返鄉創業青年王正望正因種植和銷售遭遇困境，十分沮喪。羅老沒有講大道理，與她聊起往事：“當年研究天麻，頭幾年也是磕磕絆絆；后來帶人種蘿卜，全爛在地里，賠了鄉親們的本錢。搞農業，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關鍵是不能被困難嚇倒。”
羅老還幫她出主意：“不能光等著客商來，要自己走出去，看看別人需要啥。” 王正望重拾信心，主動聯系周邊縣市的蔬菜批發市場，嘗試通過電商尋找銷路。漸漸地，她的生意進入佳境。
2025年7月中旬，是王正望最后一次見到羅官章。那時，她的田里種了經濟效益更好的中藥材黃精。羅老指著地里的雜草叮囑：“除草要及時，不然會搶了藥材的養分。” 羅老還跟她聊起新聞里最新的農業政策和市場信息，囑咐她多了解外面的世界。
站在靈堂前，王正望黯然神傷，她說一定要努力把這片土地經營好，不辜負老書記的期望。
老書記走了，吳春艷這幾天都是淚眼婆娑。
她是牛莊村黨支部副書記，與她辦公室一墻之隔，是村里新刷黑的柏油路和一棟棟小樓。
“一個月前還見了書記，精神挺好的。”吳春艷說，那天是9月3日，她陪羅老在他家客廳看閱兵。
當威武雄壯的隊伍經過天安門廣場，老人神情激動。他意味深長地說：“國家要富強，基層一定要強。我們村不能光盯著天麻，要走多渠道發展的路子。天麻種植門檻高，不是所有人都能參與，還要發展新興產業，搞農旅融合，讓鄉親們多渠道增收。”
“鄉親們荷包沒錢，死了也閉不上眼。”吳春艷說，羅老常把這話掛在嘴邊。如今，牛莊村有了煙葉、中藥材、高山蔬菜3個支柱產業，村民人均收入超過1.6萬元，“牛莊鄉的儲蓄所，再也不愁存款了。”
羅官章經常說：“黨員就要像一顆種子，撒到大山里，就應該幫老百姓謀出路。”
翻開他的筆記本，忠誠、干凈、擔當，六個頂頁大字格外醒目。老朱種煙4畝，收煙單價12元；努力為牛莊申報中國傳統院落添磚加瓦……筆記本上記錄著他的所思所想，以及和村民交流的內容。
今年，羅老上交了人生的最后一筆黨費，金額：520元。李秀英最懂父親：“那是他一生的堅守，對黨的深情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