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晚,2026年湖北省城市足球超級聯賽(簡稱“楚超”)在黃石奧體中心打響揭幕戰,黃石隊坐鎮主場對陣荊州恒隆隊,雙方1比1戰平。比賽中,荊州隊62號球員江爾晗(右)打入楚超歷史上首粒進球。(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任勇 攝)
4月12日,黃石奧體中心,“楚超”揭幕戰打響。
未來8個月里,17支球隊,146場主客場對決,800多名來自各行各業的球員,將身披各自城市的戰袍,為榮譽而戰。
這是湖北人用足球重新定義城市認同的集體宣言,也將是荊楚文化在綠茵場上的生動彰顯。
(一)
什么是楚超?
2025年,蘇超以“比賽第一,友誼第十四”的硬核姿態橫空出世,13座江蘇城市在綠茵場上演“散裝江蘇”的榮譽之爭。一時間,“蘇超”成為現象級IP,場場爆滿。
蘇超的火爆有其獨特的土壤:江蘇13市整體實力都很強,是全國唯一一個所有設區市同時進入全國百強城市的“大滿貫”省份;“十三太保”的梗文化自帶傳播基因;各地市勢均力敵,誰也不服誰。
其中的一些條件,湖北有,但還不完全一樣。湖北17個市州,既有武漢這樣的國家中心城市,也有恩施、神農架這樣的生態功能區;既有襄陽、宜昌這樣的省域副中心城市,也有潛江、仙桃、天門這樣的直管市。
蘇超的成功并不只是源于賽事組織本身,更源于它精準激活了一種早已存在的社會心理——“散裝江蘇”的自我調侃與城市自豪感的奇妙混合,蘇超這個大型裝置巧妙、持久地催動了情感共振。
很大程度上講,湖北并不是去“制造”一個楚超,而是“發現”屬于湖北的那個文化能量釋放口,識別出那些已經存在于湖北人精神生活中的運動熱情、城市競合心理、周末出游習慣,然后用一個恰當的賽事框架來承載它們、放大它們。
真正看懂楚超對城市認同的凝聚作用、對文體旅融合的拉動效應、對群眾體育文化需求的深層回應,就能明白這不只是組織一場大規模賽事,更是展示地域性格標簽的一個窗口,通過可預期、低門檻、高黏性、強歸屬的集體文化心理碰撞和體驗,通過賦予湖北各地自然景致、人文風情以獨特的“劇情”和“舞臺”,把分散的“地方性”匯成一種可表達、能共鳴的“整體性”。
(二)
楚超背后有什么?
湖北“七山一水二分田”,自然地理的差異特征較大。神農架最高海拔3000多米,江漢平原的海拔不足50米,這種垂直落差塑造了極為不同的生產方式、居住形態和文化心理。一個恩施土家族的孩子和一個漢口鬧市區的孩子,童年記憶里的世界是兩種樣子。
武漢“兩江三鎮、隔江鼎立”的獨特城市形態,在世界大城市中罕見;鐵打的襄陽,歷史煙云鑄就了它的堅韌;宜昌是“三峽門戶”,移民、工程、險灘塑造了它的豪邁……每一座城市都有魅力獨具的歷史線條感。
一個證明是,在哨聲響起之前,楚超已經完成了17枚隊徽的集結。
一些朋友可能只是掃一眼——哦,收集了不少東西。但如果真看進去了,會發現這壓根不是一次簡單的展示,而是湖北特質的“豪華全家桶”,是楚超賽事的“靈魂說明書”。
武漢華工科技隊的隊徽以長江大橋為核心視覺,藍金配色中,藍色代表“江城”底色,金色代表榮譽追求。這座橋連接的不僅是長江兩岸,更是球隊與球迷、過去與未來。
襄陽隊的隊徽把博物館鎮館之寶青銅馬搬上盾牌,身后是古城墻與城樓。青銅馬象征拼搏與速度,古城代表堅守與勇氣。這不是簡單的文物復刻,而是告訴世人:襄陽足球,有歷史可溯,有底氣可依。
宜昌隊的隊徽將江豚、三峽大壩與足球組合,形成生態、工程與體育精神的融合表達。江豚的靈動、大壩的力量、足球的激情,共同構成宜昌的城市氣質。
黃岡隊的隊徽堪稱文化富礦:盾牌上部的駿馬和山脈表征“千里躍進大別山”,中部的卷軸承載“千年文脈”的歷史記憶,下部的浪花呼應蘇東坡“大江東去”的千古絕唱。一枚徽章,濃縮了紅色基因、文脈傳承與豁達進取。
最接地氣的或許是恩施“小土豆”隊——身著西蘭卡普織錦傳統服飾的擬人化小土豆,雄赳赳氣昂昂地頭球爭頂。這個設計既呼應了恩施“世界硒都”的農業特色,又展現了土家兒女的樸實堅韌。
還有潛江的龍蝦、仙桃的黃鱔、天門的玉鳳、神農架的冷杉……每一枚隊徽,都在講述關于土地、關于傳承、關于歸屬的故事。
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提出過“地方性知識”的概念——那種無法被普遍規則概括、只能在具體語境中被理解的知識。楚超的17枚隊徽,就是17種“地方性知識”的視覺呈現。
通過這些視覺呈現,我們既能感受到參與楚超,大家不敷衍,都很用心,都很真誠,都很投入,也能體會到楚超在供給包括體育但又超越體育的東西。它讓17座城市有機會做一次“自我再發現”,把地方符號通過足球這個全球化的媒介,重新編碼為值得驕傲的身份標記。
(三)
湖北辦楚超憑什么?
可以在三個維度中考察。
第一個維度:百年體育史。
中國近代體育的起點,與湖北有著很深的聯系。張之洞在武漢推行“新政”,創辦兩湖書院,開設體操課——這是中國近代學校體育的早期實踐之一。從那時起,湖北就形成了“體育與教育不分家”的傳統,體育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所有人的權利。
第二個維度:四十年奧運史。
從1984到2024,湖北連續11屆奧運奪金,全國僅湖北、浙江兩省做到。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代又一代湖北人是在“奧運奪金”的敘事中長大的。
漢口的崇仁路,密集走出了周繼紅、陳靜、喬紅、伏明霞等10多位奧運冠軍,被譽為“冠軍一條街”。仙桃,這座一百多萬人口的縣級市,走出了李小雙、楊威、鄭李輝、廖輝、昌雅妮等多位奧運冠軍,貢獻了8枚奧運金牌,被譽為“亞洲體操之鄉”“世界冠軍搖籃”。
他們中的不少人,是被基層教練從普通學校、鄉村田埂里“撈”出來的。他們的故事,回味起來是巨大的自豪,回望起來是厚重的歷史。
第三個維度:接續傳承的民間足球史。
1917年,安陸漢東書院(現安陸市實驗小學前身)的操場上,一群孩子在課余追逐著一顆皮球。彼時,足球在這座鄂中小城尚屬“西洋奇技”,沒人能預見,這顆滾動的球將在此后一百多年里,成為一座又一座城市的精神暗號。
上世紀50年代,武漢肉聯廠率先組建了“職工足球興趣小組”,每逢周末,廠門口的解放大道都會因球賽而擁堵,職工家屬、周邊居民甚至學生,帶著小馬扎、干糧早早占座。“白天殺豬宰牛,晚上綠茵狂奔”,這是不少老武漢人的青春記憶。
上世紀60年代,在體育老師陳云仲的指導下,鐘祥市舊口鎮在一所農村學校成立了首支足球隊,后來向國內頂級聯賽輸送出了楊紅華、胡勁松、龐濤等多名職業球員。
這三個維度疊加在一起,我們才能理解:楚超不是一場從天而降的體育盛事,而是水脈自然分岔后的匯流。百年的體育傳統、四十年的奧運驕傲、綿延不絕的足球記憶,在今天匯流到了一條新的河道里。
一場賽事,背后有無數的期盼、考量和未知。它會長成什么樣呢?不知道。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擔當,需要各方面動態調整,造好一個巨大的容器,去裝載奔涌的活力。
但我們知道的是,贏了一起吼,輸了一起扛,賽后握手、擼串、互相豎個大拇指——荊楚大地的熱鬧,就像油燜大蝦、排骨藕湯、清蒸武昌魚那樣——各是各的味,合在一起就是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