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宜都市枝城鎮(zhèn)白水港村天朗氣清。一大早，70歲的村民王雄像往常一樣，到江邊散步。
白水港村史稱白水渡。清朝順治年間，王雄的祖上遷到此處，世代以捕魚為生，直到2018年退捕上岸。
在江邊，王雄遇到了曾經(jīng)一起外出捕魚的71歲村民劉澤翠。
“水越來越清了，魚也越來越多了！”看著波光粼粼的江水，兩人斷斷續(xù)續(xù)聊天。
日上三竿，他們開始往回走。路過村二組的“白水漁村陳列室”時，王雄忍不住停下腳步。
▲王雄看著漁村陳列室里的漁船漁具。何冠英 攝
推開半掩的門，一股熟悉的桐油味撲面而來，緊接著，一艘燕尾型木船映入眼簾。
船有8米多長，船尾系著紅布條，船幫搭著漁網(wǎng)，船艙放著被褥……這些，都是王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東西。
這條漁船，曾跟著他在江上漂泊大半輩子。
“在江上顛簸那么久，如今可以安享晚年，我覺得蠻好。”王雄自言自語，仿佛在說他面前的這條船，又好像在說他自己。
01
槳聲汩汩
清波深處漁人愁
從王雄記事起，家里已經(jīng)有了這條船。“好像是上世紀50年代造的，我出生前就有了。”
作為家中獨子，王雄的兒時，是和父母在船上度過的。那時，漁民們幾乎都沒有房子。這條船作為連家漁船，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根本，承載著他們的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一條木船一個家，船頭吵架船尾拉”“養(yǎng)女不嫁白水港，一年四季爬河坎”……一句句順口溜，成為漁民生活的真實寫照。
這些一輩子靠捕魚為生的漁民，從來都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那時候，雖然吃到的魚蝦是鮮的，但日子真的很苦！”王雄回憶。
在他的記憶里，一家人不分男女老幼，都窩在狹小的船艙里，織網(wǎng)、撒網(wǎng)，手指常年纏繞著洗不凈的魚腥味。
13歲那年，王雄開始幫父親“趟槳”，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也都早早上船捕魚。
對此，從小和王雄在船上玩耍的劉澤翠深有體會：“記事起就在船上，能干活兒了就開始打魚！”
60年代后期，部分漁民在岸上修建了土坯房。但為了生計，他們大部分時間依然在江上漂泊。
“那個年代，靠人工搖櫓，去不了很遠的地方。打魚也沒有很先進的方法，鉚足了勁把網(wǎng)撒下去，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沒有穩(wěn)定性。”王雄覺得，他的未來一眼就看到了頭。
由于常年在江上搖櫓、撒網(wǎng)，王雄留下了膀子痛的毛病，只要一變天，就疼得厲害。而愛人沈明清的手指上，全是歲月磨不掉的老繭。
他們渴望，有一天能擺脫這種又苦又累又不穩(wěn)定的生活，日子越來越好。
上世紀80年代，兒子和女兒相繼出生，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們不用像我一樣，在江上討生活。”
02
馬達陣陣
白浪翻飛生靈憂
“這條船，還跑過‘長途’呢。”王雄將回憶拉到了1987年。那一年，村里下水了第一艘柴油機船，漁民們的生活迎來轉(zhuǎn)機。
王雄舍不得丟下從父輩手中接過來的老漁船，就給它裝上了柴油機。
轟隆隆的馬達聲“拉長”了漁船的捕魚軌跡。王雄開始和其他漁民結(jié)伴遠行，時不時出宜都、過荊州，甚至赴岳陽。
他們捕魚的方式，也從最初漫無目的的撒網(wǎng)，變?yōu)橛薪M織的拖網(wǎng)。
江里一二十斤的大魚也成為他們的“常客”，魚太大，經(jīng)常撲騰著把網(wǎng)子撐破。
對于曾經(jīng)白浪翻飛、大魚撲騰的捕魚盛景，1990年的前村志有明確記載。這一時期，漁民年捕魚量穩(wěn)定在30噸左右。
▲枝城鎮(zhèn)白水港村
王雄甚至改變了以前“捕魚無出路”的看法。兒子劉群初中畢業(yè)后，王雄便讓他跟著“趟槳”。
可觀的收入，讓漁民們終于有底氣把家真正搬上了岸。王雄也在村里蓋起了樓房，告別了漂在江上、居無定所的日子。
然而，這種家家都能漁獲滿滿的日子還沒延續(xù)幾年，王雄感到有些不對頭：“不知從何時起，白天打魚會空網(wǎng)而歸。”
其他漁民也有同感，雖然漁船鉚足了勁，但捕魚卻越來越難了。到了2000年，村子里漁民年捕魚量減少至7噸。
3年后，兒子劉群眼見捕魚越來越難，退出了捕魚行業(yè)，選擇外出務(wù)工。那一年，長江全流域開始實行每年3個月的禁漁制度。
本以為有了一定的休養(yǎng)生息時間，捕魚會逐步好轉(zhuǎn)。但在隨后的時光里，王雄用盡了從父輩那兒學(xué)來的所有捕魚技巧，還將捕魚時間從白天擴展到夜里，漁獲卻越來越少。
他終于明白，“是我們索取得太多了。”
03
櫓痕寂寂
人魚共生碧水流
“突然就不讓捕魚了，很意外，也有點不能接受！”王雄從未想過，他和這條船的緣分，會戛然而止。
2017年年底，正在外地捕魚的他接到“退捕上岸”的通知。同一時間，村里也開始宣傳相關(guān)政策。
為啥要退捕上岸？王雄不明白，也舍不得這條船。
“是為了長江保護與生態(tài)修復(fù)。”漁政部門和村干部多次宣講，王雄依然似懂非懂。
“可既然讓上岸，肯定有道理。”次年1月，62歲的他開著船回到白水港村。這一年，該村186條漁船、360個漁民全部上岸。
隨后，每家根據(jù)不同情況，獲得幾萬元到二十幾萬元不等的補貼。
退捕漁民還被納入失地農(nóng)民養(yǎng)老保險，全村95%的漁民買了養(yǎng)老保險，到齡后每月能領(lǐng)1000多元退休金；未購買養(yǎng)老保險的，每月可領(lǐng)取政府給予的生活補貼600余元。
漁民們的生活和生產(chǎn)方式也發(fā)生了巨變。在相關(guān)部門幫助下，全村勞動年齡內(nèi)退捕漁民全部實現(xiàn)轉(zhuǎn)產(chǎn)安置，奔向新生活。
之前一直和王雄外出捕魚的劉愛學(xué)在宜都市裝卸運輸公司上班，買了轎車，過起“田園”生活；劉紅全加入當?shù)刈o魚隊，從捕魚人變成護魚人……
▲白水港村退捕漁民成為巡護隊員，協(xié)助漁政監(jiān)察部門在長江上巡查、宣傳禁漁。圖片來源：宜都發(fā)布
而像王雄一樣年過60歲的，則開啟了養(yǎng)老生活。
“以前天天在江上漂，現(xiàn)在安穩(wěn)了，蠻好。”王雄第一次感覺到，不用捕魚的日子，原來這么愜意。
“漁民上岸了，但根不能丟。”村黨總支書記李維說。村里建成“漁村陳列室”，展現(xiàn)漁民過去的生活和退捕上岸的歷程。王雄家的船因歷史最久、船型最好，被放進陳列室展示。
為了給魚類充足的生長繁衍時間，2021年1月1日起，長江流域重點水域全面實行“十年禁漁”。
結(jié)合長江岸線生態(tài)修復(fù)工程，村里新建了綠道、廣場和親水平臺，全面提升人居環(huán)境。
閑暇時，王雄會和其他村民溜達到江邊散步，站在新修的綠道上，看看日漸清澈的江水。偶爾，還能看到逐浪的江豚。
幾年前還不太明白的事情，他也慢慢想通了：“你看，環(huán)境越來越美，大家的日子也越來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