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感悟中國智慧
我相信在炎帝的那個時代，人與人之間是有恭敬與悲憫的，盡管那個原始的時代禮儀不發達，但是因為大家活下來都不容易，所以彼此會有個擔待會有個幫助。我們今天現代社交禮儀已經無比發達精細，繁文縟節，以致于我們記都記不住了，但是我們少掉了是心里體恤別人的不容易。因為大家都覺得現在日子都過得好多了，都在攀比誰比我過得更好，而不會像原始部族去看待大家的艱辛。所以呢，恭敬是要我們先把自己的心松弛了，才能夠去體會世界給我們的這份柔軟。
我們看看這兩天隨州的天氣很美，這是一個初夏時節，馬上就要進入六月，陽光燦爛，山水秀麗，但是就這樣的風和日麗，我們的心一定變得就很柔軟嗎？一個人心里緊繃的時候，他是沒有那份恭敬的，因為放不下。現在很多人都說，都市的競爭使人越繃越緊了。但是，總是繃著一根弦，就是好事兒嗎？
我看到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個武士，他在大街上走著的時候，突然看見了一家弓箭行，看到櫥窗里面擺著一件特別華美的弓。這個弓從木質、雕花一切都符合他的理想，繃著一支箭，拉得滿滿的，架在那個架子上，就非常激動地沖進去跟老板說，我要買這張弓。老板說，喔，買弓啊，賣的弓都在墻上掛著呢，你去挑吧。他過去一看，你想掛著的弓都松松垮垮的，沒有拉開嘛，看哪個都不漂亮，他就又回來跟老板說，不行，我跟你加點價錢，我就要那張樣品，因為只有那張樣品才是最漂亮的。這個老板說什么呢？老板說，樣品啊，就是我不要了的一個廢物，你以為24小時在那兒繃著它還有用啊？真正有用的弓平時都得松下來。只有這么松松垮垮的養著它，這處于一種柔韌和保養的狀態。等你要用的時候，搭弓上箭，輕輕一拉就是百八十里，說你跟一個沒用的廢物較什 么勁哪？
這個故事啊，不光我們現在的社會精英階層應該聽一聽想一想，也更應該給我們的孩子們說一說。現在的孩子不容易吧？特別是到了初中高中階段，孩子苦不堪言。升學的壓力，家長的期待，老師的囑托，一切一切，壓在青春期逆反心理孩子的身上。也許會多了一批學習的尖子，但是會少了一批心理和人格健全的人。因為他們不堪重負。你想一想，要是那弓老那么繃著，天天繃著，在學校要完美，在家里要完美，永遠是那個狀態的話，他還有生命的柔韌嗎？為什么在今天這個時代，敏感的人越來越多？是擔心別人的議論，總是無端的猜忌，總是在心里嘀嘀咕咕，這是為什么呢？這種情況，就是你繃得太緊了。繃緊了的人，就是過于緊繃，人就會變得與人摩擦、沖突更甚，對不對？你看一個特別松弛的人，內心狀態是自然的、寬容的，同時他也是自信的。越繃緊敏感度越高。當然，可能有些朋友說，今天的社會需要這么殘酷的競爭，你讓我們不繃著嗎？我要說，今天的這種生活，我們的意志要無比堅強，但我們的心靈要無比柔軟。意志和心靈是兩碼事。也就是說我們的理性要高度發達，敬業愛崗，但我們的感性要悲天憫人，仍然要保有那種愛與善良，如果我們能夠把心分離開，你就會知道，什么時候去繃、什么時候去放。這其實就是你能夠流露恭敬、內心有一種柔韌的前提。
什么時候繃、什么時候去放呢？大家可能還知道中國古代的一個典籍《菜根譚》。《菜根譚》上說過一句有意思的話，它說“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它說那個風啊，嘩啦啦從竹子里一穿，竹就嘩嘩響啊，但你一看，風過了，竹子就安靜了。這竹子不是錄音機，不會風過了他還響。第二句話是說，“雁照寒潭，雁過而潭不留影”，深深的一潭水，大雁飛過的時候它照出了它的影子，大雁走了，潭水也不是照相機，他會復歸平靜。為什么要說這兩句話呢？他接著說了第三句話。它說“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遂空”，這是個大境界。它說一個真君子啊，“事來心始現”，“出現”的“現”。一件事來了，比如說一件公務需要你去處理，或者說家人有病，朋友之間有糾紛，自己出現了什么樣思想上的障礙，這都叫事兒來了。“事來心始現”，一事當前，用你的心好好去面對、去解決，但“事去心遂空”，事兒就是事兒，事兒都能過去。事兒過去了，你的心要能夠騰得空。也就是說，事兒來的時候，就像風在竹林中嘩嘩的響、寒潭水上大雁照影，這都是一些喧囂的嘈雜的時刻。但是風會過去，雁會過去，竹林歸于寧靜，潭水歸于平穩。這時候人心也應該讓事情過去。我們現在人跟人之間為什么老出現一些糾纏，就是因為這個事兒過去了，心里的嘀咕仍然沒有過去，仍然沒有過得去。人人一嘀咕啊，好多事兒都過不去了。
所以中國禪宗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小故事，說高僧大德，帶著自己的小徒弟兒，出去游方。走到一個很深、但是不寬的河邊，看見有個姑娘，哎呀，在那兒徘徊來徘徊去，很著急。師傅就問她說，姑娘，你是不是要過河呀？她說是呀，我過河有急事兒呀。可是這水太深了，我實在過不去呀。師傅說，那這樣，我背你過去。師傅就把姑娘背過了河，放下，接著往前走。小徒弟大吃一驚，說我師傅那么高修養的人，怎么能背女人呢？又不敢問，一邊兒走一邊兒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走出三十里，師徒倆坐下吃飯。小徒弟戰戰兢兢地說，師傅啊，你說我們都是出家人，您怎么能背個姑娘過河呢？師傅一笑，跟他說，你看，人家是有急事兒，我幫個忙，我把她背過河就放下了，你比我多背了三十里，到現在你還沒放下呢。這是禪宗里一個著名的故事。所以你知道怎么樣人心能夠寬容有恭敬嗎？就是一件事兒能夠放下，再難也得放下，別揣在心里頭嘀嘀咕咕的背著一輩子。有那么多的嘀咕，與人一定有摩擦有沖突。什么叫做”恭則不侮“，當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騰空都放下、你的心靈處于一種崇敬狀態的時候，你對別人都有赤子嬰兒一樣的天真，那就沒有那么多摩擦了。沒摩擦這件事情，表面看是對別人好，實際是對自己好哇。你自己不致招來無端的羞辱。所以大家覺得，孔子說仁愛的第一條是“恭則不侮”，這是有道理的吧？恭敬的面對別人，自己的生命就沒有羞辱。
第二條，這些字都特簡單，大家一聽就知道是什么。第二條說的是“寬容”的“寬”。孔子說，“寬則得眾”。什么意思呢？誰寬容誰得到眾人的心。就這么簡單。這話可以說是說給領導的、今天的普通大眾的。普通大眾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叫什么呀？總有人人緣兒好，總有人人緣兒差。什么人人緣好呢？就是“寬則得眾”。誰自己的心特別寬，寬以待人，他就會得到眾人的擁戴，就這么簡單。你覺得是這個道理嗎？什么叫做“寬”。心地之寬跟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寬窄沒有直接關聯，他其實是你看人看事的一種態度。
什么叫做心靈的寬度呢？再跟大家說個故事。說個大家都知道的人，蘇東坡。蘇東坡呀，跟他的好朋友佛印在一起參禪，坐著坐著自己坐累了，就睜眼問佛印，哎你看看我，你看我像個什么呀？佛印看看他說，那你端端正正坐那兒，你就像尊佛呀。”蘇東坡就哈哈大笑，說我看你這大胖子，我看你往那兒一堆呀，就像一堆臭牛糞。”回家以后呢就跟他的才女妹妹蘇小妹獻寶，說我今兒占大便宜了，你看佛印說我像尊佛，我說他就一臭牛糞。蘇小妹就冷笑了，她說哥哥呀，就你這悟性還參禪呢！你知不知道佛家講的明心而見性，什么叫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說人心就是面鏡子，人心里面裝著什么，折射到眼睛里面就能看得見什么。說你知道人家佛印為什么說像佛呀，你看你就這么個凡夫俗子嘛！這是人家心修煉得特別好。人家柔和、慈悲、對人包容，所以他看每個凡夫俗子都是慈眉善目，這個境界就叫人人是佛。可你可好，看人半天最后說人像灘爛牛糞，那你問問你心里面到底裝的是些什么呀？”
我們大家想一想在今天的生活中，我們也會見到這種現象，也經常會就在生活中對這個挑剔，對那個指責，一切苛刻而不如意，有這樣的人。當然，我要說的是，我們今天的生活本來就是不盡如人意的，我們今天的生活本身就有很多地方，因為它在一個文明的轉型時期，有很多毛病。但是，這不是抱怨能夠改變的。應該說，我們今天的社會文明體系有兩個體系，最低的一個體系是以法律為核心的制度保障，最高的一個體系是以倫理為標準的道德體系。我們以法律來保證我們公民的公正與安全，但是我們的道德感卻提升我們內心的自律。我說的這個寬容，是說的道德體系，不是保底這個體系。也就是說今天的社會中，像今年春天中國始終在議論的食品安全問題，像那些黑心煤窯窯主問題，這都要靠法律這個體系去解決。而我們的道德體系負責什么呢？道德這個體系其實更多的是負責一種自律與提升。所以，寬也是有前提的。寬的前提就在于我們怎樣在一個社會公正體系所允許的前提下，有一種道德的提升，有一種內心的安頓。可以說，我們今天理解“寬”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多了一種發揮和理解。這是因為我們是在制度體系之上，一定要看到這樣的一種體系。所以說什么叫做“寬則得眾”，就是在能保障公民的公正、安全的前提下，我們能夠完成內心道德感的提升。大家看，寬是不是能夠得眾呢？是不是能夠得到更多人的擁戴呢？寬容的人未必是自己吃虧的。所以這是孔子說的“仁愛”的第二點，叫做“寬則得眾”。
第三點是什么呢？光靠恭敬與寬容你是沒有辦法行走于世的。所以還要說一個儒家的核心價值，就是信譽的信。第三個字，孔子說的是“信”，“信則人任焉”。“人”，他人的人；“任”，任用、任命的任；“焉”，就代指守信用的這個人。什么叫做“信則人任焉”？用今天的話來講，誰守信用，別人就不斷地任用他、任命他給他職業晉升的臺階，提升他前進的道路。你看這句話說得非常實在。中國儒家的思想啊，能流傳兩千五百多年，它第一不說空話，第二容易操作。好的思想理論都是這樣，不說空話而且便于操作。它怎么不說守信用是國民的基本道德，守信用是做人的基本底線。這么說大家都明白，但是沒有人會遵守的。他就告訴我們你只有守信用，別人才會不斷地任用你、任命你。我們今天老百姓有句話，叫做“金杯銀杯不如口碑”，也就是說，一個人想在世界上安身立命，守這個信用的“信”字有多重要哩？
再說一個《論語》中的例子。子路問政，子路問他的老師，您給我講講政治，說弟子要怎么做啊？這話題太大了。今天的老師得講幾節課呀，可能講一個學期也說不明白怎么做政治呀。但孔子回答特別簡略。他就說了三點。他說，足兵，足食，民信之矣。足兵，就是說有充足的國家機器、充足的兵力；足食，糧食的食，有足夠的物質基礎；民信之矣。老百姓個人要有信譽。對社會的政權要有信任和信仰。這三條就足夠做政治。就這么簡單。子路呢，想難為老師，說此其三必去其一，去何？老師啊，三條還多，如果去掉一條呢？老師說，去兵，那，咱們的國家機器可以不要。子路說，此其二必去其一，如果再去掉一條呢？老師說，去食，咱們的糧食是基礎，也可以不要。接著孔子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仍然振聾發聵。孔子說：“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他說，沒了兵力，沒了糧食，人大不了就是一死嘛！自古而今，誰還能躲得過死啊！但是我們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這個“信”字，因為“民無信不立”，確立、站立的立。一個社會的人民、百姓，要是沒有這個“信”字，我們將無以安身立命。
為什么我們要站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重新來談中國儒家思想的核心價值。這不是一種茶余飯后的談資，而是我們今天面臨的各種問題，不能不重新面對。今年的春天，我們過得并不輕松。中國的食品安全，已經挑戰了社會的信譽底線。我們過去可能認為，魚翅、鮑魚這些東西里面可能有點兒不安全，不吃就完了。但是今年春天，我們看到是什么不安全了呢？第一，米面糧食不安全了，大米里面出現添加劑；第二，豬肉不安全了，豬肉里面出現瘦肉精；第三，西瓜不安全了，西瓜會攀爬的像地雷一樣自爆。我們想想看，老百姓可以不吃魚翅鮑魚，誰家不吃米面糧食，誰家不吃豬肉、西瓜？如果這些都出了問題，我們拿什么去養我們的老人孩子呢？關乎生存的食品出了問題，還拿什么養老人和孩子呢？在這個時候，我們重新想想孔子這句話，面對這些問題的時候想孔子的話，“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如果我們挑戰了社會信譽的底線，那我們想想，中國古圣先賢的思想對我們是不是有一種修復的價值呢？所以，《論語》里的話并不多，半部《論語》就可以治天下，我們真要是懂得他在歷史脈絡中的傳承，也許在今天會找到一個鏡子。“信則人任焉”，什么意思啊？有信用就有人任用你、任命你，沒信用你就徹底的垮了。大家想想，3·15晚會每年都會曝光一批一下子倒了口碑的企業，他們很難再振興起來。雙匯，大家熟悉吧？那么家家的孩子不都是拿著一根雙匯火腿腸當零食。但是雙匯在3·15一曝光，又怎么樣？你看看各大商場的下架情況。所以呀，信譽為什么這么重要，從一個公民個人的口碑，到一個企業，到一個社會，信字是我們的核心價值基石。這就叫“信則人任焉”，誰口碑好，大家就不斷地滾雪球一般地去任用他呀，對吧？作為個人，有職業前景；作為企業，有充分利潤；作為社會，有光明前途。這就是孔子說的第三個字。
關于“仁愛”的第四個字是什么呢？是“敏銳”的“敏”。孔子說，“敏則有功”。什么意思呢？誰敏銳，誰就能夠建功立業，誰敏銳誰有功勞，這就叫“敏則有功”。我們大家都在發奮努力，但問題是好多人做的都是無用功，是不是有了敬業愛崗就一定有效率呢？不然，花無用功的那些人，實際上就是在做一個生命無效的循環。什么叫大敏銳，敏銳就是一種智慧。在今天這個時代，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抓住生活中所有的機遇，不斷地向前拓展。什么才是一種大的智慧呢？我相信，隨州也有很多即將畢業的學生，在求職、在競聘。有的擠在大學里。哎呀，我們壓力最大的就是學生的升學。學了這么長時間，你總得讓他能就業吧。但是最近這三年來，就業成了一大難題。第一是這個社會上沒有好的崗位呢，第二是門檻越來越高哩，有的時候，跟我們現在在學校里學到的僅僅是知識而沒有對社會洞察的敏銳有關系。
